因为今日,是他母后的忌日,“真正”的忌日awxs89cc
而非礼部档案、皇室玉牒上记载的、那推迟了一个月,与母后娘家,曾经的辽东大将军府满门抄斩之日重合的、朝廷认定的“忌日”awxs89cc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中那轮皎洁却冰冷的圆月,微微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awxs89cc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awxs89cc
他酒量素来极好,是多年在各类宫宴、应酬中生生练出来的,可今夜,才一壶酒下肚,视线竟已开始模糊awxs89cc
眼前的月色扭曲、晃动,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将他拉回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日子awxs89cc
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awxs89cc
他是中宫嫡出,是父皇与元后唯一的儿子,是大雍朝名正言顺、万众瞩目的储君awxs89cc母后出身将门,外祖家执掌辽东边军,威震一方awxs89cc
父皇待他极好,时常将他抱在膝头,指着皇极殿外巍峨的宫墙、连绵的殿宇,用他那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而热切的语气说:
“皇儿,你看,这是朕的江山,将来,也是你的江山awxs89cc你要好好学,文治武功,一样都不可荒废awxs89cc日后,你要让这份祖宗基业更加稳固、强盛,要让我大雍国祚绵长,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夷狄臣服awxs89cc这,便是你的责任awxs89cc”
那些话,如同种子,深埋在他心底awxs89cc他的人生目标就此确立,他要做像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明君圣主一样,开疆拓土,守护这万里河山awxs89cc
他刻苦读书,钻研兵法,学习治国方略,努力完成太傅布置的每一项课业,只为能得到父皇一句赞许,一个认可的眼神awxs89cc
那时,母后温柔娴静,外祖父和舅舅们每次回京述职,总会给他带来边关有趣的玩意儿,拍着他的肩膀说“太子殿下又长高了,越来越有储君风范了”,表哥表姐也会时常进宫来陪着他在御花园里玩耍……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awxs89cc
直到……母后再次有孕awxs89cc
他记得自己很开心,就要有弟弟了!
外祖父和舅舅们闻讯也都很高兴,舅舅进宫请安时,还特意送给他一柄精心打造的小木剑,剑柄上刻着祥云纹,笑着说:“殿下,以后您带着小皇子一起习武,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共同守护咱们大雍的江山!”
可是,母后的笑容里,却渐渐染上了他看不懂的忧色awxs89cc连父皇,似乎也……不那么开心了?他那时太小,想不明白awxs89cc
开心的日子太短,喜悦的余温尚未散尽,噩耗便猝然降临awxs89cc母后突然早产,三弟出生便十分孱弱,母后也因此伤了根本,一病不起awxs89cc
怎么会呢?明明前几日太医还禀报,说母后凤体安康,龙胎稳固awxs89cc
他是太子,是中宫之子,为何连去探望病重的母亲都不被允许?
他哭喊着,跪在父皇的殿外磕头,额头青紫,只想进去给母后侍奉汤药,却被内监死死拦住,父皇看他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冷得让他浑身发抖awxs89cc
“你母后染的是急症,恐会传染,你是一国储君,不容有失awxs89cc”
冰冷的语调,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awxs89cc他像个困兽,被囚在自己的东宫,只能从宫人闪烁的言辞和压抑的哭泣声中,拼凑出母后和三弟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惨状awxs89cc
半月,仅仅半月awxs89cc那个他还没能抱一抱、看上一眼的三弟,悄无声息地夭折了awxs89cc
紧接着,母后也薨了awxs89cc是母后身边一个忠心的老嬷嬷,拼死递出来一点消息,他才知道母后弥留之际,一直念着他的名字awxs89cc
他再一次疯了般想冲出去,想见母后最后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结果依旧是被无情地拦下awxs89cc
那一刻,他透过泪眼,看清了父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寒意awxs89cc
一个月后,宫里才正式颁布了母后的丧讯awxs89cc
而在此之前,奉诏回京“探病”的外祖和两位舅舅,以及他们留在京中的家眷,辽东将军府满门上下几十口人,已以“谋逆”的罪名,被屠戮殆尽awxs89cc
谋逆?多么可笑又可怕的罪名!父皇的皇位,若非外祖一家的鼎力支持,当年怎能坐得稳?舅父们是母后的亲兄弟,是他的血亲啊!
他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懵懵懂懂,只觉天塌地陷awxs89cc后来年岁渐长,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他慢慢想明白了awxs89cc不是什么谋逆,是功高震主,是外戚势大,威胁到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awxs89cc所以,必须连根拔起,一个不留awxs89cc
几十口人……他那些会甜甜喊他“太子哥哥”、缠着他要糖吃的小表弟、小表妹,陪他在御花园偷偷掏鸟蛋捉鱼的表哥,对他严厉却总会偷偷塞给他小弓弩的二舅舅,爽朗豪迈、会把他扛在肩头的大舅舅,总是和蔼模样的外祖父……全都没了awxs89cc
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几乎一夜之间,全都没了awxs89cc整个辽东将军府,也被连根拔起,在烈火中付之一炬,什么都没剩下awxs89cc
而他,连放声痛哭都不能awxs89cc
那个男人,他的父皇,冷眼看着他,说:“帝王,就当喜怒不形于色,当断则断awxs89cc你外祖家,勾结定国公麾下将领,意图掌控西北兵权,其心可诛!定国公的长子、次子战死沙场,便是他们暗中设计!朕,不过是清理门户,永绝后患!”
他不信!外祖和舅父们不是那样的人!
而父皇,丢给他几份所谓的“密信”,上面是极像的舅舅笔迹,写着如何勾结边将、如何架空皇权、甚至如何构陷当时的定国公世子……字字句句,铁证如山awxs89cc
父皇痛心疾首地告诉他:“皇儿,你要知道,帝王之路,从来孤寂awxs89cc你舅舅他们,狼子野心,欲壑难填,朕若不处置,将来这江山社稷,必毁于他们之手!朕这是为了你,为了大雍的将来!”
他该信吗?他能不信吗?他敢不信吗?
时间,似乎能冲刷一切awxs89cc
母后,三弟,舅舅一家,辽东将军府的赫赫威名,都渐渐被世人遗忘,成了史书上几行模糊的字迹,或是宫闱秘闻中一段讳莫如深的谈资awxs89cc
只有他记得,每年的今夜,这个被刻意模糊、推迟的真正祭日awxs89cc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深宫角落,摆上他们或许会爱吃的食物,祭奠那些冤死的亡魂,祭奠他早夭的弟弟,祭奠他的母后awxs89cc
也祭奠……那个曾经真心相信父慈子孝、立志要做个明君的、愚蠢的自己awxs89cc
“呵……呵呵……”太子发出一阵低哑的、无力的笑声,混合着酒嗝,听起来悲凉而诡异awxs89cc
他伸手,颤抖地摩挲着放在桌角那柄舅舅送的小木剑awxs89cc剑身已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棱角尽褪,却依旧是他十年孤寂岁月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暖意awxs89cc
“掌控……呵呵……你要的,从来都只是掌控……”他喃喃自语,“你自己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便要所有人都变成你手中的提线木偶awxs89cc太子?呵……不过是你看似最光鲜、却也最听话的一枚棋子罢了awxs89cc”
“不能太能干,功高震主,是取死之道;不能太无能,废物点心,不配储君之位awxs89cc要恰到好处地显示价值,又要战战兢兢地收敛锋芒……就像驯兽,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让我永远记得,谁才是主子……”
“侍疾?真是天大的讽刺……母后和三弟走时,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awxs89cc如今,却要日日在你病榻前扮孝子贤孙,演那父慈子孝的戏码……这龙椅,这江山,难道就是要用至亲的血肉和白骨来垫脚吗?!”
愤怒、怨恨、不甘、悲伤……无数情绪如同毒焰,在他胸中翻腾、灼烧awxs89cc又一壶酒见了底,他猛地将酒壶掼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awxs89cc瓷片四溅,他却恍若未觉awxs89cc
胃里翻江倒海,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awxs89cc
他趴在冰冷的石桌上,脸颊贴着那粗糙的桌面:“母后……三弟……外祖……舅舅……表哥……表姐……表弟……表妹……我想你们啊……我好想你们……”
声音渐低,最终化为无意识的呢喃,他就这样趴在满是酒渍和食物残渣的石桌上,昏睡过去awxs89cc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最终归于沉寂awxs89cc
(所以定国公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是谁害的?那几年后没掉的三儿子又是谁干的awxs89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