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青天之中,一道道流光如梭,于顷刻间撕裂了长空
三千仙家尽出北洲,直叫天地动荡!
而在死寂大泽间,一颗立于水中的枯树上,有白衣和尚赤脚盘膝而坐,他白皙素净的手掌缓缓捻动着佛珠,看似心境平和,但拇指却是略微发力,在珠身上掐出了一个印子
他抬起头,流光映入深邃眼瞳中
三仙教已经很多年没有摆出过这样的阵仗了,倾巢而出,犹如蝗虫般朝着其余大洲涌去,浑身都散发着贪婪的戾气,仿佛要把别洲的地皮都刮掉一层
显然,仅是一个北洲,已经填不满这群仙家的胃口
他们蠢蠢欲动,开始要对那些受须弥山佛光庇佑的地方下手
这次的劫争已经激烈到了所有人都未曾预料过的地步
但这一切都跟大自在净世菩萨没关系,毕竟南洲至今还未破去神朝的防线,南须弥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参与这场大劫
之所以陷入这等尴尬的局面,责任全在他一人的身上
故此,他必须要给南须弥一个交代
净世尊者本以为在擒住那太虚真君以后,一切迷惑便能水落石出,但却没想到,这次的安排不仅葬送了所有跟随自己前来北洲的菩萨,还搭进去一条趁手的禅杖
相较于发怒,他更多是感到难以理解
尊者并不了解北洲的事情,但他是南须弥负责红尘之事的菩萨,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南洲,而这位太虚真君正是出身自南洲
那片被须弥山牢牢掌控的土壤,仅仅是天梧和玉池之流,这种在北洲压根登不上场面的弟子,便能在南洲开山称祖,一副代表了三仙教的模样
就这种底蕴,根本培育不出拥有此般手段的仙家
而那太虚真君来北洲才多少时间,再加上出身低劣,无人问津,靠着诸多手段,好不容易才拜入了灵虚洞这个同样算不得出挑的仙脉,短短时日内,也不可能习得什么高深大法
“三仙教首徒……”
净世尊者喃喃出声,以他的修为自然能清晰听见天际那些流光的高谈阔论
他唇角微扬,携着淡淡的讥讽
如果南洲没出事的话,以那位降龙伏虎菩萨展现出来的手段,应该也快当上南须弥的首徒了
仅一洲之地,能同时出现两个这样浑身谜团,却还全都优异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存在,偏偏这两人竟是全都从那变故中活了下来,随后不约而同的隐姓埋名
念及此处,净世尊者深深吸了一口气
导致自己苦陷于此的缘由,好像就快找到了
蝼蚁般的生灵,也敢妄图耍弄大教,占得一时的便宜,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
北洲,清光山
道观门前,一道身影缓步而出,临行之前,他又转身朝着观内行了一礼:“请大仙放心,晚辈必不负所托”
“去吧,替本座问候帝君”观内传出一道悠然的回应
“晚辈告辞”
启贤重新站直了身子,这才朝着长阶下走去
他努力调整着心绪,直到现在仍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放着好好的道场不去享用,反而要去和菩提教的僧众们拼死拼活
那太虚奸贼假作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沽名钓誉,倒是获得了弟子们的敬仰,可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说的难听点,他是帝君座下行走,又非正经的仙脉弟子,那些人死了再多,与他启贤哪有半毛钱关系
所幸,并非所有北洲的长辈,都似赤云老贼般被那太虚真君所蒙蔽
至少徒儿死在了对方手中的清光大仙,还是看得极清的
自己这趟东洲也不能白去,总要收点好处
也正因如此,启贤才会前来清光山拜访,如他所料,清光大仙果然对沈仪之后的行踪举动很感兴趣
若是能与这位大仙联手,让那小子彻底回不来自然是最好的,如若不能,至少也结交了清光山这个退出大劫的强悍仙脉,有此脉相助,自己夺得仙帝之位的机会也能增添许多
启贤已经全然忘记了东极帝君说过他本事不够招惹沈仪的话语,当然,就算是想起来,他也是不会服气的
走至山下大殿,他随意一瞥,眉头微皱
只见殿门口恰巧走出来一位老妪
或许是因为沈仪的缘故,启贤现在看整个南洲都颇为不悦,他漠然收回眸光:“晦气”
“……”
玉池老祖垂眸行礼,许久后才重新抬起头来
直到启贤化作流光掠走,她看着对方远去,那是灵虚山的方向
老妪轻声呢喃道:“确实晦气”
当初舒羽和申山对太虚丹皇起了歹意,于是这两人便死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幽瑶师姐,一掌把自己镇在了这大殿中,让她好生瞧着……然后幽瑶也死了
现在这位启贤上人,已经是第三个了
玉池有些想不明白,那太虚丹皇应劫之人的气运都明显到这种程度了,难道这些声名赫赫的强者们都眼瞎不成?
“是该走了”
老妪摸了摸指间的戒指,她拜入清光山早就拿到了部分大法,正巧众多弟子全都出了北洲,自己趁现在离开也不算显眼,还是随便找座仙山隐居,待到劫后再出来吧
经历了这许多事情,玉池终于想明白了
相较于什么法诀神通,师承境界,真正的修行长生之道,还是在于看清自身
风紧,扯呼!
……
半落崖巨木之上
灵虚子漠然看着前方的年轻人,对方在那仙殿上的一席话,可谓是实打实的在往他这师尊脸上扇巴掌
什么叫杀师之恨不敢忘?
自己还好端端的在云端坐着呢!
一奴侍二主,非人哉!
这一遭直接打消了灵虚子先前的所有想法,再没有什么新收个儿徒的念头
若是忘不掉那虫妖,干脆就滚回南洲去!
虽说灵虚子也没真拿沈仪当徒弟看待,但他是长辈,对方却不可以同样的态度对待自己,更何况还是当着一众同门晚辈的面
要不是灵虚洞还得靠此人坐镇道场,他非要将这没脑子的东西逐出师门不可
放着好端端的局面不去稳固,偏要去出这等风头,万一葬送了灵虚洞的前程,他定要这逆徒好看!
“为师再提醒你一次,此行去东洲,只是顺大势而行,你给我安稳一些,若是闹出什么乱子,休怪为师请出家法惩戒”
“待我等长辈商议完毕,同样会赶往东洲,切莫以为没人能管束你”
“记住了吗!”
灵虚子心中蕴着怒,再加上诸多同门已经定下了君子之约,保证北洲道场暂不变动,也不需要沈仪再尽心尽力看管,只要人活着就行,故而话语也是刻薄了许多
“弟子明白”
沈仪神情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态度的前后变化而有什么不满
自己现在还需要三仙教的身份,仅此而已
“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弟子就先行动身了”
“去吧”灵虚子不耐烦的挥挥袖
沈仪轻点下颌,转身回到了崖间,这些日子,他又再次熟悉了一下无为剑和那条禅杖,以及自己的两尊法身
可谓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但即便如此,若是要对上一尊成名已久的大自在菩萨,沈仪仍旧是不知胜算几何
南须弥中那么多的大自在菩萨,净世尊者能从中脱颖而出,代替真佛执掌南洲的红尘之事,其本领自然是无需多言
但没把握是一回事,沈仪也不可能真的就因为这一个人,便被活生生困死在了北洲,始终是要出去的
“太虚师弟,为兄又来了”
就在这时,启贤却是在半落崖上早已等候多时
只不过相较于上次的故作和蔼,这回他连掩饰一下都不愿,皮笑肉不笑的看了过来
既然这位太虚真君已经拒绝了自己的提议,那便相当于宣战
再加上众仙齐聚时,启贤因为此人丢了大脸,他更是想抓住每个机会恶心一下对方
就算沈仪知道自己不怀好意,但谁让你太虚真君乃是三仙教首徒,难不成面对菩提教的欺压,不仅不团结同门师兄弟,反而还要将一位助力拒之门外?
“为兄也打算动身前往东洲,不如一路同行?”
“……”沈仪眸光古怪的看了过去
“怎么,师弟这是瞧不上我?”启贤上人挑了挑眉,阴阳怪气了一句,他之所以要跟在沈仪身旁,除去答应过清光大仙的事情外,也有别的想法在里面
三仙教弟子阵仗如此之大的离开北洲,菩提教必然不会坐视不管,哪怕自己等人修为再高,也难保不会遇到劫数
但有这位“首徒”在前方撑着,就算真遇到强者,那也是先找对方的麻烦
“你随意就好”
沈仪摇摇头,倒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跻身二品以后,太虚之境就失去了曾经强悍的庇护效果,对于金仙和大自在菩萨来说,这东西比一层薄纱都不如
就连灵虚子都可以轻易看破撕碎
遁入其中赶路,掀起的气息波澜,反而会起到掩耳盗铃的效果
沈仪祭出祥云,径直掠向长空
启贤毫不客气的同样驾云跟了上去,两道流光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离开了北洲
“以师弟的修为,当初竟是惨遭灭门,连师尊都被人斩杀,自己也只能狼狈逃离至北洲避难,啧,真不知道那降龙伏虎菩萨又该是何等天纵之才”
显然,在接连几次吃瘪以后,启贤也是耗费了不少精力,仔细打探过沈仪的事情
虽说离开了三仙教的地盘,但这才刚出北洲,也不至于遇到什么麻烦,他颇为悠闲的跟在后头,趁着路上无事,顺便也出几口心中怨气
然而让启贤有些意外的是,听见了仇人的名字,沈仪居然毫无反应,哪里还有先前在仙殿上提及此事时的模样
“师弟这是一朝被蛇咬,以至于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瞧着这年轻人垂手而立,认真俯瞰四周的举动,启贤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好歹也是臻至九九变化之极的修士,在北洲时人模狗样的,还得了雷厉风行的狠辣之名,没成想这刚一出来便漏了怯
终究是南洲修士,一身的小家子气,全无大教风范
也配得上首徒之名?
“……”
沈仪终于回过头来,盯着启贤,认真道:“安静点”
“既然师弟如此畏惧,不如这样吧,你再想想为兄上次提过的事情,只要你答应下来,我就请帝君出面,替你寻到那仇人,让其三跪五叩向你认罪”
启贤咂咂嘴,笑道:“这一路上也无需师弟动手,皆由为兄一人来办,有帝君相护,保管你怎么出的北洲,就怎么平平安安回来”
“如何?”
听着耳畔的聒噪,沈仪重新看向下方,良久后,他轻轻叹口气:“好啊”
“什,什么?”
启贤本意就是想恶心一下对方,此刻听到这个回应,一时间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初在帝君的面前,此人都拒绝的如此果决
这才刚刚离开北洲,居然就莫名的松口了……
莫非是在耍弄自己?
他皱着眉尖,想要追问,又害怕被对方嘲讽,一时间迟疑的愣在了原地
沈仪仍旧是静静盯着下方,点了点下颌:“去啊,把他办了”
启贤怔了一下,这才随着对方的眸光看去,这一看不打紧,他浑身瞬间紧绷了起来
只见在广阔大泽的中间,那颗枯木之上,一袭白衣身影盘膝而坐
此事恐怖的地方在于两处
一则是若非沈仪提醒,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的存在,其次便是,在离北洲那么近的地方,为何会有一个和尚在此守候!
而就在启贤呆滞的同时,那和尚已经朝着云端看了过来
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身为三品圆满的大罗仙,启贤竟是感受到了一抹比之先前在仙殿面对赤云老贼时更为浓厚的压迫感
漫天流光,这和尚只关心一处
很显然,对方身处大泽之中,等的就是自己两人
“你到底在外面招惹了多少人!”
下一刻,启贤已经忍不住尖锐咆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