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天儿,彻底回了暖,燕雀蹲在檐角叽叽喳喳,张德全一口气不歇,跑进乾清门
也不管旁人的目光,甩开膀子就往东暖阁跑,到了那,听说司烨在御书房,又甩开膀子往那去
他身子圆滚,腿又短,这般跑起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廊下新来的小太监嘴尖伶俐,早前又差点被张德全抢了金子,这会儿一见张德全圆滚滚的身子往御书房疯跑
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捻起兰花指,隔空指着张德全的屁股
“你们细瞅他那屁股,一扭一颠,像个上了弦的肉陀螺,偏生自己还不觉得,只顾往前奔,倒叫咱们看着,笑也不是,说也不是,只当看了一场活把戏”
御前当差的人,向来严肃,便是个活泼性子,平日里也都端着,原也没细瞅,经他这么一描述,众人再朝张德全看去,还当真活灵活现,不知是谁笑了一声,众人便跟着笑起来
张德全正往前疯跑,耳尖听得身后哄笑一片,脚步不停,只脖子一拧,回头瞥了一眼
正见那新来的小太监指着他,一众内侍挤在廊下咧着嘴笑
三角眼登时吊了起来,好个没调教的小杂种,当他是聋子瞎子,且,等他回过手来,定要把这杂种的皮揭了
一口气跑到御书房,正好迎上双喜
瞧见人跑的满头大汗,脸色潮红,双喜道:“干爹,您急急火火的这是做什么来的”
说着,还不忘把他歪斜的三山帽扶正
张德全喘几口粗气,拂开双喜,就往御书房门边贴去,双喜跟过来,“干爹,陛下现下心情不好”
“这会儿进去,怕是没好果子吃”
“为什么心情不好?”
双喜遮了一半嘴,悄悄凑近张德全耳边:“昭妃娘娘来找事,说陛下昨晚伸舌头舔她”
“干爹,”双喜好奇问:“到底怎么个舔法,倒是把人惹得不高兴?”
这话要搁旁人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听,可张德全贯是个脸皮厚的,张嘴就道:“她矫情”
不等他下一句,双喜赶忙捂住他的嘴:“干爹,您小声点,怎么遭的罪,您又忘了”
张德全瘪着嘴,自是没忘,因为说话声大,吵醒了那女人,她是陛下的宝儿,自己是陛下脚下的草儿
别人想舔陛下,陛下都不叫舔,反过来舔她,她倒是矜贵起来,转脸还要勾搭小白脸
这口气张德全咽不下,杵在门边上,“陛下,奴才张德全有事求见”
须臾,里面传来一声:“进”
张德全顿时挺起胸脯,那模样好似在向众人显摆,他在陛下心中还是有分量的
片刻后,张德全跪在地上,将宫道上见到的一幕,如实说了一遍,他没敢添油加醋
只竖起左右拇指,比划了一下:“陛下,他们就挨的这么近,奴才瞧得清楚,小白脸还深深吸了口气,跟那吸人精气的妖精似得,一脸享受啊”
司烨一动不动的盯着张德全的手指头,微一敛眸,空气都跟着冷凝了几分
瞧见他那眼神,张德全下意识收了手,指尖都缩进了袖子里,好似慢一瞬,手指头就保不住了
张德全说这话,原也没想司烨收拾昭妃,毕竟人还怀着孩子呢!他就想让陛下知道实情
往后,也别老为了那个女子打骂自己,还有那魏静贤,好歹也得揍他一顿,叫他知道天为何物
却见司烨怒归怒,身躯却稳如磐石
窗外日光斜照,他肤色泛着一层冷白,长睫垂着,影影绰绰投下些淡影
从侧面望去,睫尖似凝着一层冷光,叫人看不明白,更窥不见他藏着何等心思
到了午时,张德全跪的双腿发麻,苦着脸,时不时的打量司烨,人就这么坐着,始终不动
待到午膳端进来,双喜进了屋,先是看了张德全一眼,早说不让他进来,他偏不听
这下又得遭罪了
又往司烨跟前小走两步,躬身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司烨这才缓缓抬起眼皮,一双湛黑的眼眸,不见方才的怒气,只凝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霜色
淡淡瞥了张德全一眼:“打今儿开始,你去琼华宫蹲着“
张德全猛地抬起头,嗓子里含着哭腔:“陛下,您不要奴才了”
“哭什么,朕只是暂时叫你去那边盯着”
听了这话,张德全吸了吸鼻子,方才的委屈不见了,只觉自己才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陛下尽管放心,奴才必定把人看得严严实实,绝不让她再跟那小白脸靠近半步!”
司烨:“你记牢了,别惹她生气,她说东,你别往西””还有,后宫中谁要敢对她不敬,甭管她老子是谁,你只管把她祖宗八代骂一遍”
听到这话,张德全一愣
陛下不恼她?还护着她?
正暗自困惑,又听司烨道:“朕要你,每天哄她开心,逗她笑”
张德全眼睛睁得大大的,“陛下,她一见奴才就烦,哪里能笑啊!”
却见司烨从身侧拿出一本书,翻开一页,指给张德全看
“书上说,女子怀胎,宜常喜笑,心气和畅,孩儿生下方能眉目清秀,性情温良”
张德全凑上前细细看了几眼,书上确实是这般写的,不由得抬眼望向司烨
这样的爹,能生出温良的孩子么?
转瞬又想到棠儿,心头一暖,可不就应了那句,坏根出好苗
又听司烨说了句:“待孩子生下来,朕第一个让你抱”
这话瞬间叫张德全红了眼眶,双喜在旁瞧着,只当他干爹是感动的
昭妃马上就是皇后了,这一胎要是皇子,那便是将来的东宫太子
干爹成了第一个抱太子的人,那可是能带进棺材里的无上尊荣
然,张德全却不是为着尊荣哭,而是想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夜
那时候张德全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清瘦利落,夏夜暑热,他抱着才四五岁的小司烨在廊下乘凉
小娃娃软偎在他怀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着酥酪,吃着吃着,又仰起小脸,望他:“德全待我最好”
张德全低头笑:“小殿下说的是哪里话,奴才本就该疼您”
“我长大了,也疼德全公公”
又说:“等我长大娶了媳妇,生下孩子,第一个给你抱,一下都不叫母妃摸”
那会儿因着他总到处疯玩,颜妃打了他,他便记了仇,好几日不理颜妃娘娘
但这话落进张德全耳朵里,还是开心的,眼睛弯成一条缝:“好好好,奴才等着”
“等小殿下有了小殿下,奴才给他当马骑,驮着他满院子跑”
司烨立刻摇头:“那不成”小手攥紧张德全的衣襟,“不能叫德全公公给人当马骑”
他望着张德全的眼睛,说的极为认真:“叫你头一个抱他,便是让他往后……敬着你,疼着你,像我一样,一辈子把你当亲人”
这话重重砸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