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之际,细雨如尘,雨丝拂过殿阁的飞檐,在琉璃鸳瓦上悄然汇聚,化作一脉脉清浅的涓流
那水流顺着鳞次栉比的瓦当蜿蜒,至檐角时便再兜不住,断了线似的坠下,于茫茫夜色中划出一痕清辉的弧,“嗒”的一声脆响,碎在阶下的青苔石上
而在这雨幕重重后的大殿之中,一阵沉稳的声音在不断传出
“蛮妖二族虽然一直声称自己只在幽云二州,但实际上他们一直隐秘地出现在其他地方,例如前段时间先贤圣地之事,就曾有妖族境参与”
“没有了北境城墙的惊仙大阵,我们不可能有办法盯紧妖族的每个子民的动向,所以他们意在先贤圣地之事的确需要谨慎对待”
“为此,我山海阁愿配合天书院,派遣半数弟子加强把守,在修复先贤圣地的功成之际紧密防备”
远道而来的山海阁副掌教霍金代表自家仙宗表示了态度,转头看向了问道宗德高望重的讲经首座
这位衣着华贵的老者听后也是轻轻点头:“气运之事关乎全族,我问道宗自然也责无旁贷,与山海阁想法一致”
“还有我陈氏仙族,愿随诸位道友一同”
随着陈氏仙族副掌教的话音落下,三宗来人纷纷看向了左丘阳
左丘阳见状微微拱手:“如此一来,妖族野心自然不足惧”
“左丘殿主所言极是,只是妖族野心为一方面,气运续接又是一方面,不知左丘殿主对此可有眉目?”
“我这几日一直在查找此事,也算寻到些结果,届时或许需要执器者一同出手”
“哦?还有这样的事?不知左丘殿主是从何得知?”
“是师尊留下一本光阴长卷,里面讲述人族先贤以圣器为媒,链接气运与天道,我等可效仿此法,案卷中的具体记载我已摘抄下来,请诸位道友过目”
左丘阳说完话,向旁边的秦荣递了眼神
秦荣便将立刻点头,取出从光阴长卷中誊抄下来三份文卷交给了三人
三人见状接过,对视一眼后展开案卷,开始细致查看
此时的左丘阳端起桌案上的茶杯,一边饮茶一边观察着他们三人的神情,眼神里流露着一丝不经察觉的疑惑
论道会一事中,因为那一缕气运的事情,天书院与灵剑山意外走到了一起,而这三家仙宗则形成了同盟,相互对立之势尖锐
于是在天书院敕令发往四面八方之后,左丘阳曾以为要许久才能得到回应
毕竟距离先贤圣地的修复还要些时日,他们大可以一直拖着,以表达对论道会之种种的不满
可让左丘阳没想到的是,三家回复却十分积极而直接,甚至不约地于今日傍晚而来,还主动要商谈防备妖族之事
其实他本来是要去中州看季忧冲境的,但想到气运之事更加重大,于是便只能留在此处与他们三人协商
可不知为何,他此刻的心绪却总觉不安……
“回禀副掌教,苦业长老已经动手了”
“干的不错”
商行空坐于问道峰之巅的茶亭中,遥望中州方向之际轻轻回应
“但有个意外,”商烈见状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如实开口,“灵剑山小鉴主忽然出现在了山中”
“无碍,鉴主终究只是无疆,即便他无法与圣器正面抗衡,也会有足够的手段完成任务”
“足够的手段?”
商行空并未回答这句话,而是端起茶杯将杯中温热的茶水缓缓饮下
这把从旧时代被遗留的旧刃,即使是身为上五境圆满的他,在初见之时也曾被对方的杀心所惊到过的
而他之所以将其唤醒,除了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无有仙籍,是最合适的人选,同时也是因为他真的很会杀人
簌簌簌——
先贤圣地的混乱雨幕之中,无数暗红色波纹呼啸而下
手持灵鉴的颜书亦不断地挥袖,镜中的猛烈仙光瞬间的将那暗藏于夜雨间的波纹轰然搅碎
是神游的念杀,但却更加恐怖而让人难以察觉,以她的猜测,此人曾专研过神念袭杀,并通过天人感应将其凝练成了一种不曾公开的术法
可这术法虽然诡秘阴毒,却根本不可能绕的开她的灵鉴
狗贼修行六年,得罪的人多如牛毛,她之所以会亲自来此也是的害怕有人会从中作梗,却不明白为何会以这种方式出手
但随着一道雷电划破夜空,她却看到那些碎裂的微波又在顷刻之间化成无数细小纹路倏然而下
被照亮的夜幕就仿佛有无数红虫汹涌、细密无声,直接冲向了季忧所在的东山
颜书亦脸色一变,瞬间俯冲而下,猛然挥出了手中灵鉴,却又见一道层层叠叠的波纹朝着东山呼啸而去,密密麻麻横布虚空,绕过她所护住方位扭转而去
此刻的小鉴主才惊觉,这术法竟然可以无视空间距离,每一缕杀念都像是不死的,仿若如影随形的诅咒
要找到他,只有找到他才能将其灭杀
不然这一道道杀念,迟早会将整个先贤圣地全部淹没
轰!!!!
爆裂的仙光从灵鉴之中飞射而出,绽放出了万道彩霞,直接杀灭了转活而来的杀念
但这仙光并未如方才那刻一样斩中即止,而是迅速朝着四面八方飞射而去底,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混乱的天际
瞬息之间,颜书亦将冰冷的凤眼瞬间眯起,其仙姿窈窕的身影后出现一道巨大的银轮,本命灵剑如同月光般朝着一个偏远的方向轰然斩下
镜子原理是反射,镜光亦是,自是笔直而不该偏转
噗呲——!!!
随着一阵清冽的剑吟漫天狂啸,厚重的雷云直接被斩出一道长痕,同时一道身影在血花喷涌就间倏然跌落
可当那道身影在坠落时经过眼前的时候,颜书亦却倏然凝住了眼眸
眼前这个被剑杀之人的气息很弱,境界也只不过是堪堪融道
不是他,是转嫁神念的傀儡
颜书亦倏然凝住眼眸,便见更加庞大的杀念从深空之中轰然压下……
轰的一声,一阵落地的重响清晰地传入到了每个人的耳中,从天而落的傀儡尸首重重在坠落山坡
其实早在苍穹之上仙光狂斩的时候,这些山坳里的人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对,此时看到尸体落下后更是惊到睁大了眼眸
“怎么可能会有尸首从天而降?”
“血还冒着热气,是刚刚被杀的”
“灵鉴之光,那是灵剑山小鉴主的气息!”
众人双眸震颤,忽然意识厚重的层云之上正在爆发一场战斗
也就是这一瞬间,山坳间的修仙者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然间张大了嘴巴:“刚才不是季忧忽然中断了冲境,是有人出手阻碍了他!”
“是那死了的人?”
“不,不是他,那人还在”
众人仰头观看,发现那灵鉴的仙光果然还在不断地轰杀而出,以至于混乱的天际之中光霞漫天
陈洛、陈汐与霍行中也在仰视苍穹,心说问道宗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这本就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情,可令人心惊的是那人的手段
其实在那暗红色的波纹出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全力催动神念,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一缕气息都捕捉不到
最可怕的是那人攻击手段,也令他们觉得匪夷所思
神游境强者可神念杀人,无形无影,但绝对躲不过圣器追击,所以那波纹一般的手段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神念杀人
最关键的是,天下神游尽在他们所知之中,可对此人,他们却闻所未闻
轰一声,远天之上,又是一道暗红长波被仙光击碎
执器者……
厚重的铅云之中,一声苍老的默念徐徐响起
枯瘦黝黑的老人端坐于一阵烟气之中,看着那亭亭傲立的身影眯住了浑浊的眼眸
苦业是上个世代的旧人,短短一生,大半时间在杀戮,另一半时间在沉睡,经历过两代权力的更迭,对这个时代并不熟悉
不过根据来时得到的信息及画像,他很容易就判断出了颜书亦的身份
灵鉴万法不侵,他知道无论是谁,一旦被寻到足迹就必然会身死道消,但巧合的是,百年前为了围杀那人,他早已学会了躲过圣器的捕捉
看看鉴主大人会选哪个吧,苦业看向了不远处的竹院,口中轻念间轻轻弹动了枯指
元采薇在看到颜书亦飞离竹院就知道事情不对,此时正站在山坡顶部遥望,心中忐忑不已,可没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就忽然感到心头一寂
一道恶毒的咒念无形无影,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直接扎向她的眼瞳
轰!!!
一道仙光从天垂降而下,颜书亦踏步无疆,手持灵鉴将那咒念灭杀在镜光之中
同一时间,其背后那巨大的银轮之中,一道恢弘的剑意直接斩去了方才方向
剑锋所指是一滴雨水,一滴闪烁着暗红色光芒,正夹杂在滂沱大雨中坠向东山的暗红色雨水
见到这一幕,众人心中大惊,心说原来是声东击西
可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看明白的时候,咒杀入瞳,手持灵鉴的小鉴主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不是以杀元采薇为饵暗杀狗贼,对方最暗藏的那份杀机其实是指向的是自己
“小鉴主!”
元采薇双目圆睁,脸色瞬间苍白
颜书亦抹去嘴角鲜血:“我没事,站在我的身后不要动,也不要跑,你跑不过他的杀念”
“不要,不要再挡,他是故意的,不要让他伤你,记得救下公子”
“住口,我才是姐姐”
元采薇瞬间哑然,而颜书亦则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凤眼之中杀意升腾
她是执器者,是灵剑山的鉴主,像这种神游境若是正面来袭,根本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把其他人的命也捆入了这场战斗
她自然可以寻遍苍天将其斩杀,可这过程之中一定会有人被杀,这才是他最大的杀招……
而此时此刻,站在山坳中的世家及仙宗门人已经惊到无声
他们之所以震惊,是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之中,不可能有人敢对执器者动手,可那人却真的试杀了灵剑山小鉴主
这到底是什么人?竟会把杀道炼化到神挡杀神的地步
而就在此时,西南侧一道身影被狠狠击飞了出去,鲜血顿时漫天喷溅
颜书亦豁然回眸,发现那倒飞而出,口鼻溢血不是别人,正是不知何时赶到此处的曹劲松
他是做夜车而来的,为了省些银钱清晨才到,为了不搅扰逆徒冲关而一直在树下等着,此刻神念剧痛
惊呼声中,又是两道咒杀呼啸而下,还有一道则于云层之中如水波于天际嗡鸣
刹那之间,颜书亦带着元采薇直接消失在原地,并以无疆的极速闪现,挥镜打碎曹劲松面前的咒杀,同时身后展开了巨大的银轮
最后那轰鸣的杀咒袭来之际,被月轮之中浩瀚的剑气倏然斩碎
暗处中苦业浅笑,心说鉴主当真聪慧,
既然如此,那么他就就给鉴主多些选择
嗡鸣声中,无数咒杀漫天飞舞,狠狠杀向三人,被镜光与剑气狠狠斩碎
但就在此时,一片暗红的雨滴向季忧破境的东山垂降,而同样的暗红落雨则飞向了被灵剑山驻守而在此的弟子
念之所及,瞬息千里
即便是无疆的颜书亦也没有一来一回,只有季忧与灵剑山弟子间二选一
那名灵剑山弟子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颜书亦若是选择放弃那名弟子,就代表她背离了整个山门
云雾的烟气之中,苦业持念而杀,嘴角轻扬
他一生没有子嗣,不受胁迫,不畏秋后清算,专悟纯粹杀道,但却一直觉得无论何种方式都有缺陷
直到最后,他才找到那全无缺陷的杀道,便是诛心之术
片刻思索之间,颜书亦倏然挪步,以镜光斩碎了眼前那道咒杀,下一瞬,她出现在了灵剑山弟子的面前
她没去东山,而是以本命灵剑迎空,为自家山门弟子斩碎了那一片漫天红雨
可同一时间,另一片红雨已用滂沱之势落进了东山
轰然间,冲境所产生的气浪戛然而止,山中的气息一瞬间变得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就如同狂下摇曳的残烛
“姑爷!!”
“公子!”
“姐夫……”
元采薇,元辰、丁瑶与卓婉秋的脸色在一瞬之间苍白
山中的仙宗门人也是浑身一颤,眼眸倏然睁大
这么多年以来,其实有很多人都在盼着季忧遭遇不测,但亲眼见到这一幕时他们还是忍不住心头狂震
那个凡俗地主世家的乡野私修,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却还是死了
转瞬之间,众人的难以置信转变成了一股从内心中升腾而来的恐惧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人是谁,用的又是何术,但这却并不阻碍他们的恐惧
恐惧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也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被如此阴毒之术取走性命
就在此,阴风落雨间又有四道阴毒咒术呼啸而下
一道向西,一道向南,一道向东山,一道在东山对面
见此一幕,所以的心头都不由得一颤
以为就算是小鉴主将圣器和本命灵鉴齐出,也只能同时斩碎两道
这是必死之局,比起先前的二选一,这次则完全没有选择
轰!!!
颜书亦手持灵鉴,身后月轮的升腾,直接灭杀了面前的那道咒杀
但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冒险再次去救元采薇与曹劲松,甚至没有剑斩东山,而是忽然挥动灵鉴,杀机朝天
狗贼,别装死
那等强度的杀念,就算真的中了你又怎么可能气若游丝……
默念声中,阴暗的苍穹忽然坠下了三道锋利的剑气,恢弘的剑道狠狠绞碎了那阴毒的咒杀
也就在此时,灵剑山小鉴主冲天而起,剑气所聚的月轮瞬间放出一道恢弘的剑斩,轰然斩向了厚重的铅云
噗呲——
又一道身影从空坠落,被分割成两段的傀儡尸首狠狠坠地
他是在以别人的神念作为转嫁,控制那些咒杀之术,隐藏真正的本体,但这种术法对神念消耗极大,他必不可能距离这些傀儡太远
颜书亦手托灵鉴,眼眸紧紧盯住了昏暗天际
与此同时,山坳中的无数修仙者都得屏住了呼吸,看向了那三柄悬空的灵剑
无人持剑的剑杀是御剑之术,不过这种术法在青云天下并不多见
因为御剑会需要分神,而且还需要大量的灵气作为基础,他的杀伤力远不如单剑杀敌,属于华而不实的招数
但有一个人,早期却一直因此而闻名
季忧没死,他在御剑……
藏身烟气之中的苦业双瞳紧缩,右耳之上一阵剧痛
那名年轻的鉴主并未彻底锁定他的身形,但镜光所化的利剑还是斩去了他右耳的耳尖
能在绝境之中抓住一瞬之机,这需要强大的心性与超脱常人的自信,灵剑山这一代出了个了不起的鉴主
至于那两柄剑……
问道宗给他看过击杀目标的资料,他知晓这是他所管用的伎俩
两次咒杀,他的冲境已经被打断,仍旧可以如强弩之末般毁掉自己的两束杀念么
苦业眯起眼睛,捻动双掌之际咒杀之术再次呼啸而下
他要复刻先前的杀局,将所有人再次拖入杀机之中,并将目标增多,看他们到底能拦多久
捻手之间,漫天的落雨都被染上了一层暗红之色
东一片,南一片,西一片,又有一片杀向东山,如同暴雨倾盆
只是随着这杀念的落下,颜书亦却流露出一丝看死人的表情
轰隆一声,东山在一阵爆鸣声中炸开
一道身影腾空而起的,带着灼热的气息轰然撞入了夜空,同时双臂鼓胀而起,强大的拳头砸碎那迎空而下暗红落雨
神念就像是目光,只有他看向你的时候你才有瞬息的机会找到他究竟在哪里
可问题在于,找到并非能够解决
曹劲松和元采薇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而那杀念在面对颜书亦时则十分谨慎,用别人的性命作为牢笼,让她即便感知到一瞬也无法放手去杀
可他唯独忽略的,是他的击杀目标……
找到了,正如你凝视深渊之际,深渊也在凝视你
浑身鲜血的季忧如同咆哮的凶兽,左臂拉的如同满月的玄铁重弓,狠狠砸了一团烟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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