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3章周虽旧邦
深秋的大河岸边,风格外凛冽,卷着河水的湿气和土腥味,扑打着陕津曹军营寨的旗帜
中军帐内,普通的柴火提供的暖意似乎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荀彧独自坐在案几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上面详细记述了夏侯威在潼关坂道诱敌失利,损兵折将的经过
从外表上看,荀彧依旧是风流倜傥,平稳气场,但是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荀彧修长的手指捏拿着军报的时候,微微有些颤抖
坏消息
更坏的消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好消息,都剩下了坏消息
夏侯威的失败,也没有出乎荀彧的意外
荀彧之前派人提醒过夏侯威要谨慎,要稳重,要小心……
呼——
荀彧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军报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骠骑军的守备森严,反应迅猛,器械精良,这一切都在无声地陈述着一个他早已明白,却不愿深想的事实——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眼,仿佛能听到潼关下那些曹军士卒临死前的惨嚎,能看到夏侯威那焦躁而又无奈的面容
他知道夏侯威已经尽力,甚至不惜以士卒性命为饵,试图扭转战局,但结果却是徒增伤亡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更是对军心士气的沉重打击
帐外传来巡夜兵卒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这些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现实
荀彧睁开眼,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眼神复杂而疲惫
『骠骑军……下一步会如何?』
荀彧的思绪飞速转动
他仔细推演着各种可能,河东的兵马,关中的援军,冀州的方向……
骠骑军的选择很多,而自己这边,却只能被动地守着这几处渡口,等待着不知会从何处降临的雷霆一击
这种主动权尽失的处境,让他这位习惯于运筹帷幄的谋士,感到前所未有的憋闷和忧虑
他并非看不清大局
曹操如今的困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门阀垄断仕途,官吏贪腐成风,土地兼并严重,底层民不聊生……
这些弊病,他荀文若岂会不知?
他读的是圣贤书,怀的是济世志,如何能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曾经以为,还有时间,还可以等待后人的智慧,然而……
知道问题所在,与能否改变,是两回事
他荀彧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信念,都与这大汉王朝,与这士族共治的旧秩序紧密捆绑在一起
他所学所精,是如何在现有的框架内调和鼎鼐,维系平衡
他并非觉得斐潜的那一套全然不对,相反的,他从各种渠道了解到,骠骑治下吏治似乎更为清明,百姓负担有所减轻,那种凭借功勋而非门第的晋升渠道,也确实激发出了惊人的活力……
但那种模式,是建立在彻底打破现有格局的基础之上的!
那将是一个面目全非的王朝,一个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的新世界!
他无法接受那种颠覆性的改变,那意味着他一生坚持的道统和信念的崩塌!
所以他只能在这里,在这黄河渡口,勉力支撑着这艘即将沉没的旧船,哪怕明知前途渺茫
『令君』帐外传来心腹的低唤
荀彧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稳如水的神情,『进』
一名将领入内禀报营中巡哨情况及士卒状态,言及部分兵卒因天寒、战事不利而略有怨言,士气不高
荀彧静静地听着,然后平稳说道:『传令下去,明日酒肉加倍告知将士们,只要守住津渡,击退来犯之敌,人人皆有重赏,有功者绝不吝啬爵禄!』
他的语气清晰而肯定,仿佛那些重赏已然在望
那将领闻言,精神似乎振奋了一些,领命而去
看着将领离去的背影,荀彧的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钱发光了
剩下就是酒肉吃食了
至于什么重赏……
呵呵
这不过是惯用的权宜之计,是明知可能无法兑现,却不得不许下的承诺
这与他坚持那套明知已有诸多弊病的大汉旧制,是何其相似?
都是在一片倾颓中,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与希望,内心却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荀彧缓步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不由得裹紧了衣袍
远处大河在夜色里奔流不息,对岸的黑暗中隐藏着杀机
而他的身后,是摇摇欲坠的社稷,是注定要辜负的士卒期望,是他耗尽心力也难以挽回的颓势
夜色深沉,荀彧独立寒风中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与悲怆
『主公的布置,能奏效么?』
荀彧不知道
寄希望于某一处陷阱,或是埋伏,显然不是智者所为,但是……
他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
……
……
另外一边,在骠骑军的大营之内,却是气势昂扬
斐潜从前些年开始,工作重心就逐渐的转移到了战略的层面上,相对应的他对于人事上的要求,也从『具体事务』开始向『志同道合』演化
尤其是类似于贾衢这样的主民政方向的官吏,斐潜更是要着重的考量
历史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螺旋上升
『上升』并非必然,也非直线
所谓的『历史总体是向好』的,并不是简单的所谓『社会的进步』,其实这种比较空泛的词语,是为了掩盖一个不太愿意让普通百姓民众明白的道理——
之所以『向好』,主体并不是『历史』,而是百姓民众
百姓民众有『向好』的需求,所以才会有『历史总体是向好』!
而在『上升』,或是『向好』的同时,极大可能是以另一个群体或领域的『下降』为代价的!
这些不同步的,相互之间矛盾,是长期的存在
某些群体,会愿意下降么?
封建王朝的统治者热衷于让底层的民众百姓『苦一苦』,不仅仅是统治上的需求,也有包含着如果不是让底层的百姓民众持续的,年复一年的『苦一苦』,那么『苦』的就可能要变成他们了
当然这种『苦』,都是相对来说的
有可能在封建王朝的统治者眼里,在他统治下的百姓民众已经脱离了战乱,有了吃食,还有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屋,就是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起某某时候,比起某某年代要好很多了云云
但是封建王朝的统治者从来都不会说,也不会承认,分配制度的不合理才是最大的矛盾点,也是造成了百姓民众持续『苦一苦』的根源之一
大多数的封建王朝的经济基础是农业,所以核心生产资料必然是土地
因此,分配问题首先体现在土地分配上
极度的土地兼并,沉重的税赋和劳役,严格的等级制度,催生出『生产者不得食,食者不生产』的结构性矛盾,是导致社会周期性危机的总根源当分配不公到达临界点,大量底层百姓民众破产,社会再生产也就自然是无法继续,就会引发大规模农民起义,最终导致王朝覆灭
因此不管是哪一个封建王朝,都十分忌讳『民众集会』
反过来想想,为什么会特别忌讳呢?
所以也就明白了封建王朝的统治者『从来都不会说,也不会承认』的要点了,这也是封建王朝统治术的精髓所在
统治者不承认,并非因为他们无知,恰恰是因为他们太清楚了
承认这一点,就等于否定了自身统治的合法性
如果公开承认是『分配制度』出了问题,就等于承认统治者本身内部存在结构性问题,存在制度性的不公,这会直接动摇国本所以大多数的封建王朝统治者会将问题归咎于个别官员的腐败,或是某些天灾,抑或是干脆归咎到民众的道德水平上去,将贫困归因于个人不努力或命运,而非制度同时转移矛盾,在外部寻找替罪羊,在内部挑动不同群体间的对立
斐潜所面临的就是这种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并非是没有理论上的尝试空间和路径
每一个开国的皇帝,都会在一定程度上试图成为一个顶级的『制度设计师』和『政治战略家』,都会针对于前朝,或是前前朝的一些问题,努力进行修正
嗯,除了小辫子,那玩意设立制度的出发点就是为了奴隶制,为了更好的奴役华夏各族,不是为了强国富民
所以斐潜做的第一步,就是重塑权力基础,打造忠于制度改革的核心团队
这是所有改革的前提
当然这前提的前提,则是权力,没有权力,一切空谈
斐潜也是等到了独自领军,开疆拓土立功之后,甚至是从山东中原割出了西京尚书台的前提下,才开始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改良
而改革改良的每一步,斐潜都走得很稳
他最先做的,不是强行要求这个,或是打破那个,而是先打破信息茧房
让庞统,以及更多的人亲眼亲身体会到了,除了大汉山东中原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天地
其次,斐潜开始培养和提拔可以和他同行之人,又通过讲武堂,以及在军中推广高福利,掌握关键将领的任免等方式,确保核心精锐武装力量对自己的绝对忠诚
最后斐潜才伸出手来,重新做蛋糕和切蛋糕
蛋糕也确实做出来了,尤其是鄯善国的那一块,关中等地可没少吃,所以对于斐潜现在攻打山东,关中士族才会全力支持
而且也正是有了外来的,更大的蛋糕在前面,斐潜才能有余力去考量多的事项……
这一切都是勾连在一起的,都是相互之间相辅相成的
否则的话,就麻烦了
关中等地出人出力,打下了山东中原之后,图什么?不就是图着分一块蛋糕么?可原本大汉蛋糕就这么大,切了山东中原的喂给关中等地——
关中等地不满意,因为切的少了,山东中原也不满意,因为切得多了
到时候曹操再拱拱火……
所以,从这个战略角度出发,斐潜就必须一举击溃曹操主力,不能任其存留,也不能让曹操和孙权勾搭到一起去,否则就算是打下了山东中原,依旧少不了在蛋糕上的问题
斐潜虽然以骑兵为主,但是他很清楚,骑兵不是万能的,就算是到了后世机械化的部队,在进入一些复杂地带也是抓瞎
曹操现在和斐潜他做的事情,多少有些异曲同工,两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进行『队伍』的筛选,到了现在这样的局面下,能够坚持跟随曹操的,也就基本上都是曹操的死忠了……
作为斐潜,当然能希望手下的军将能够明白这些事情,但是又不能明说
现在斐潜的政治集团,就像是一辆战车
斐潜确实是可以指挥方向,但是前方御者并不是斐潜本人,也不可能事事都要依靠斐潜进行精细调整当斐潜想要将战车的方向偏离大汉原本的车辙,拐向另外一个方向上的时候,油门和刹车又是另外的人在管理,斐潜的指令传递会掉帧
因此,斐潜将庞统留在了冀州,而亲自统领这一次河洛战役
姜冏和朱灵二人提出的战术计划,都没有错,但是都有一个相同的问题
黄成年龄大了一些,或许是猜出来一些斐潜的意思,但是他也同样不好说,所以就推脱了一下
许褚么,半真半假吧
帐内一时稍静,唯闻火盆中炭火轻响
斐潜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贾衢身上
『梁道,』斐潜语气平和,『汝久在并北,熟知民政,亦通军务对当下河洛之局,有何见解?』
贾衢出列,先是向姜冏、朱灵微微拱手,姿态谦和:『姜将军正兵煌煌,以力破巧,如泰山压卵;朱将军奇兵险绝,出敌不意,似庖丁解牛二位之策,皆良谋也,衢深为敬佩』
姜冏仰着头哈哈笑笑,摆摆手
朱灵也跟着笑,但是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
黄成捋着胡须
许褚依旧肃容立于一侧
贾衢抬眼看了斐潜一下
斐潜微微点头
贾衢缓和了一点气氛之后,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沉凝,『然衢有一惑,盘旋于心,百思难解,欲请主公与诸君共析之』
贾衢向斐潜拱手示意,然后走到了悬挂起来的舆图之前,伸出手,抖了一下袖子,然后用另外一只手挽住长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潼关坂道,以及大河上的陕津、小平津、孟津三处……
『主公,诸位……且看这舆图,潼关坂道与陕津互为犄角,小平津与孟津唇齿相依……曹孟德久经战阵,狡诈多变,岂能不知,仅凭潼关坂道之伏兵,或大河三津之险阻,绝难阻挡我骠骑大军雷霆万钧之势?孙子云,「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彼若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却是为何?』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皆露思索之色
姜冏浓眉微蹙,似有所动;朱灵眯起了眼睛,精光闪烁;连一直沉默的黄成也抬起了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贾衢继续说道,语调也渐渐昂扬,『衢窃以为,潼关河津曹军布防,其所欲为者,绝非是拦阻我军于河洛之外,而是预警于后方,拖延我军行程!』
贾衢伸出手,在河洛舆图上比划着,『潼关,陕津,可视为河洛西门,孟津、小平津则是河洛北门,即便是我军攻占西北之门……而河洛之地,曹军依旧有南门可逃……』
贾衢的手滑向了太谷关和伊阙关的方向,『此地山峦起伏,利埋伏,不利骑兵驰骋……故而衢以为,曹军设于潼关等地之兵卒,乃耳目也以地势之利,延滞我军锋芒,换取周转之机!』
『曹军不惜麾下兵卒之血肉,筑此防线,实则为曹孟德主力争取时日!』贾衢一边说着,一遍指点着舆图上的位置,『潼关河渡,皆为警跸,但闻我军鼓角,便燃烽火,警示其后故而我军破此防线易,然擒曹孟德难若我军顿兵于潼关坂道之中,纠缠于三津险阻之间,即便最终攻克,只怕曹孟德早已如狡兔脱笼,遁入豫兖腹地,再图负隅届时,我军虽得河洛空城,然战事迁延,山东震荡,百姓复遭涂炭,非天下之福,亦非主公之所愿也』
贾衢转过身,面向斐潜,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故衢以为,此番进军之要害,非在如何击破曹军潼关河渡之防线,而在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其阻隔,直插要害,务求擒贼擒王,毕其功于一役!若容曹孟德走脱,纵得空城十座,缴获如山,亦未尽全功,恐遗后患!』
贾衢的分析,有理有据,将河洛战场表象之下的曹军战略意图,剖析得淋漓尽致,一目了然
饭都喂到了嘴边上,中军大帐之内的诸将自然都是清楚了
姜冏、朱灵都是点头,显然认同此论
黄成也是抚须称善,『梁道之言,老成谋国,洞悉局势,切中要害』
斐潜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说道:『梁道之言,深得吾心!破阵易,擒王难曹孟德以潼关、三津为屏障,意在迟滞我军,保全其身,此诚老谋深算之举』
斐潜向贾衢点头示意,『既如此,梁道可有良策以应?』
贾衢微微点头,然后伸出手,指向了舆图上的某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