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0章既富矣何加焉
帐中寂然,唯烛影摇红
诸葛亮垂目久思,双手覆于膝上
斐潜之所言,他闻所未闻,思索之间,更觉得内在体系弘大,似能针砭顽疾,然行之必艰难重阻,牵动无数利害,须绝大威望,再加上绵长岁时,乃可望成
如今这骠骑威望,自然是够了……
那么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时间上的长远了
诸葛亮也意识到其中关键,便是抬头看向斐潜,『启禀主公,亮以为均田之制,当于立制之初,于各州郡之中,清划土地,或为「官田」,或为「军屯」,直属公府,所出专供国用军需,凶年亦可用于赈贷,亦可为赏功安流之基也其「官田」,「军屯」之田亩,当为太守绩,专人审核,方可为社稷磐石也』
斐潜眉毛微动,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诸葛亮,点头称善
这策略……
要是完善一些,便是有点后世的意味了!
耕地红线!
对于华夏这种农耕文明来说,保持一定的耕地数量,无疑是一项对于全国稳定的重要保障
但是对于大汉当下么……
或者对于古代华夏的执政机构来说,要推行这般策略,则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古代封建王朝在理论上,确实也具备推行类似现代耕地红线政策的部分条件,但受限于技术手段、治理能力和政治体制,实际上是较难以真正落实现代意义上的系统性耕地保护政策的……
在理论上,或者说在社会道德高度上,推行类似官田,军屯来保护一定数量耕地的政策,并不是太难
因为华夏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更早的提出『重农』思想,甚至将其极端化了
在汉代,以及汉代之后的大多数王朝,都认识到农业是税收和稳定的基础,每朝每代都有一定的口号在呼喊
比如汉代要求地方郡县,『尽地利』,鼓励垦荒
唐代开始推行『均田』,试图按人口分配土地
明朝直接用大规模的军屯,也是目的为了扩大稳固耕地
对于侵占农田的,也有专门的法令,比如唐代就禁止过寺庙侵占良田……
不过对于古代华夏的封建王朝来说,最大的限制不在于政策律法,而是具体的技术限制,治理能力,以及经济规划
和后世可以用卫星遥感、地理信息系统等手段,来规划确定耕地面积所不同的是,在古代,仅能靠人工丈量来确定数据如此一来,数据滞后不说,关键是误差极大,也容易被上下做手脚
即便是中央派遣人员进行复核,面对全国全郡县那么多的土地,也难以进行仔细核查
而且还有可能出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为了政绩或是蒙混检查,就大肆破坏水土,烧荒滥竽充数,却将原本的良田侵吞分割……
改桑为稻,还是改稻为桑,不都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么?
『为保此田政,当大兴「乡校」!』
诸葛之前多半也多有考量过这个问题,所以还没等斐潜提出当下执行耕田红线政策的缺陷,便是提出了辅助策略,『乡校者,于诸乡立学,非独养吏,首在教化百姓,使童稚乃至成人,能识文断字,知朝廷法令、农稼之技、人伦之常如此便可政令直抵乡校宣谕,民亦得藉此略通上下之情若有豪强蠹吏强占田亩,民亦可通达于上,而护田亩也』
多一个给百姓发声的渠道?
斐潜不由得颔首
华夏老百姓可是太缺发声的渠道了!
诸葛亮侃侃而谈,『其次,主公巡检之法,当推而广之遴选明法通理之吏,定期循行州县乡聚,非为征敛,专主受词讼、解纷争、宣律令、察胥吏豪右枉法状此法可分地方宗族权,免胥吏假行上法荼毒地方,也可直探民瘼,通达舆情乡校,巡检,二者犹疏瀹血脉,或可解政令难行于乡野之痼』
乡校加上巡检?
斐潜不由得捏着胡子沉吟起来
诸葛亮的目光之中,饱含着敬佩,也有忧虑,又是说道,『主公欲改千秋之法,思量乾坤,亮……叹服!然此等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行之山东之地,必然反噬,曲解新制……亮实为主公忧之……』
诸葛亮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一点什么,『主公今于汜水关前,止兵筑台,邀曹孟德相晤,莫非……非徒为缓兵尔,亦在……待彼收合山东遗众,拢合观望之州郡豪右乎?』
斐潜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果瞒不过孔明!』
起初斐潜想要将曹操围歼在河洛地区,一举定全功,但很遗憾的是对手不可能永远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行事
所以在曹操察觉到了斐潜的意图,逃回汜水关之后,斐潜就立刻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曹操既然想要搞『缓兵之计』,斐潜就干脆顺水推舟,张罗待雀!
等曹操将山东最后反侧之辈、犹疑之力尽聚……
诸葛亮一拍手掌,笑道:『如此一来,山东官田军屯之地,便是有了!』
诸葛亮的眼眸闪烁着亮光,似乎是CPU在超高速的运转,『主公洞察千里,明晰四海,此策甚妙也!一来可获其田亩,二来也可顺势推行新法!书同文,车同轨!书同文,则天南地北,文书可达,政令可通,纵有方言百种,终有共遵之文章车同轨,则驰道畅通,货物其流,兵员速调,关中之粟可济北疆,巴蜀之锦能输中原!』
诸葛亮迅速谋划起来,『其一,文之同,不在于官令布告,而在于以最简洁文字,阐述最基本之律法、农事、算数、道德常识可于各乡校传授,尤重孩童如此,即便賨人羌人,许子弟入学,则渐通汉文官话,其寨中若有事务与官府往来……可用主公之千字文……』
斐潜摆手纠正,『乃《蔡氏千字文》……』
诸葛亮改口道,『是,《蔡氏千字文》,再辅以《民律要略》、《刘氏历法》……便可同文于天下乡野也!』
『同轨亦然之!』诸葛亮越说越是兴奋,掰着手指头,『可以此定驿也!定程限时,奖惩分明,一来可确保政令与军情传递,二来可收集地方故事,上传天听!并且勘查地貌,检查要冲!路通则商贾聚,商聚则财通,财通则民富,民富则地方安定,政令也随之更易推行!』
驿站?
还是路政司?
斐潜沉吟起来
『至于各族山寨……』诸葛亮继续说道,『可聘其本族中开明头人子弟为「寨佐」,于山寨左近择地开设官市,购其山货、药材、皮毛,销其盐铁、布匹、器皿等……先有往来,便可同文同轨!渐染华风,再图教化!』
『至于地方豪强,士族大户,也应借此之机,清丈田亩,绘制格图,再立田曹,专司稽查田亩隐匿,赋税逃避之徒』诸葛亮目光锐利,『除此之外,当仿效熹平石经,将《民律要略》、新田政令、赋税标准等,以简明文字,镌刻于乡亭市集之石碑之处!』
斐潜听着,不由得点头赞许
诸葛亮所说的这些,基本上都兼具原则性与灵活性的长期治理,正视差异与困难,但更强调通过建立并坚持一系列标准和通道,通过文字、道路、法律、经济等方面,逐渐降低治理成本,渗透中央影响,融合不同族群,最终为『耕者有其田』等更实质的制度改变铺平道路
华夏大多数的苦难,其实都在于『耕者无田』之中
或者说全世界都是如此也行……
大众所需的生产生活资料,永远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不过让斐潜最欣慰的,不是诸葛亮多么聪慧,能够举一反三,而是在诸葛亮的这些建议当中,可以体现出诸葛亮重视民间,并且有意识的在引导民间成长……
这就很重要,也很特别
那些亮证开盒夜闯门,只是个例?
『主公之策,似缓实坚,似繁实要』诸葛亮缓缓道,语气中带着钦佩和感慨,『然此等之大业,需大量廉洁干吏,需持恒国力投入,更需中枢稳固,不可反复……稍有松懈,便是前功尽弃,旧弊复生……』
斐潜也是点头,喟叹道,『始皇同文同轨,亦需汉承秦制,方见稳固之功……我辈之所能,便如奠高台之基……至于后世子孙能否坚持,能否因时改良……非我辈所能控也……只是这方向需明,根基须固』
斐潜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目光已穿透营垒,看到了大汉天下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山河
诸葛亮默然,亦随之望向帐外
夜风呼啸,却似乎带来了远方山峦与河流的气息
道路漫长,但至少,今夜帐中的烛火,已为这条漫漫长路,勾勒出了一幅虽不详尽、却至关重要的草图
这幅图景的核心,便是那个简单的『同』字
同文,同轨,同理……
天下一统,天下一同
它不仅是统一的象征,更是有效治理的基石,是连接中央与边陲、华夏与四裔、理想与现实的桥梁……
而修筑这座桥梁,需要的不仅是帝王的魄力,更是无数继任者的耐心与智慧
如斐潜,也如诸葛
……
……
汜水关
邺城陷落、家眷被俘的噩耗,撕扯着曹操的五脏六腑,令其痛苦不堪
可偏偏曹操不仅要密锁消息,还要坚持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人前有半分的示弱
他是丞相,是三军统帅!
是这摇摇欲坠的汜水关内,无数双或期盼、或恐惧、或窥伺的眼睛聚焦的中心!
他不能垮,更不能倒!
甚至连停下歇息的时间都是极少……
他依旧强撑着,每日披挂整齐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面容虽显憔悴,眼神却刻意维持着往日的锐利……
甚至比往常还要更添几分逼人的寒光
曹操几乎每天都要在典韦及亲卫的簇拥下,巡查汜水关城墙,检视守具,与值守将领军校简短交谈
曹操的声音虽不免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面对某些将领军校眼中难以掩饰的惶惑,曹操他还要展现笑容,不时挤出一两句提振士气的话语来,或是对城防的一些细节,做出相应的调整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曹丞相仍在!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没有输!
然而……
这副强硬的外壳,在返回那间充作行辕的屋舍后,在曹操独处之时,便是再也难以支撑,剥落下来……
挥退左右,只留典韦守于门外,曹操几乎是瘫坐在胡床上,以手扶额,闭目良久,才能压下那阵阵袭来的眩晕和痛苦
他知道自己状况很糟,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打击,连日来的焦虑、操劳、惊怒,早已让这具不再年轻的身体发出了严重警报
但他也不敢宣医,甚至不敢让自家族人,那些曹氏夏侯氏的军校兵卒察觉太多的异常
在这个风声鹤唳,人心浮动的时刻,他如果再出现什么健康的问题……
哪怕只是一点风声,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曹操好不如容易调匀呼吸,试图思索当下残局,进行谋划之时,门外又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击声,然后是典韦压低的声音……
『主公,有密报至』
『进来』
曹操深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尽力让声音平稳
典韦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严实的竹筒,筒口以火漆封缄,漆上压着特殊的印记
自从邺城曹氏家将死了之后,后续送信的人显然学乖了……
典韦将竹筒轻轻放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便垂手退至门外,但是并没有关上门,而是沉默着守在门外
典韦的目光中带着担忧,却恪守着本分,没有多问一句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
他忽然感觉,那仿佛不是竹筒,而是一条盘踞的毒蛇
火漆的印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如同毒蛇的牙
良久,曹操才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竹筒表面停留了片刻,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又是密报……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有什么好消息吗?
曹操几乎可以预见,这薄薄的竹筒里封装着的,恐怕又是另一把扎向他心头的淬毒匕首
他迟疑了
他在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一股想要将这竹筒扫落在地,就可以不去面对的抗拒……
或者逃避
但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情况在无知中变得更糟……
良久曹操才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的拿起案头的小刀,仔细地剔开火漆
曹操的动作依旧很稳,但心中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竹筒打开,抽出一卷薄绢
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曹真与曹彰的联名急报
字迹略显潦草,透着仓促……
曹操目光快速扫过绢帛上的文字,握着绢帛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眩晕感再次猛烈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口中瞬间弥漫开难以言喻的腥甜
他感到手脚一阵发麻,几乎要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绢帛!
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曹操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案几边缘,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主公!』
典韦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却又不敢贸然搀扶,只能焦急地低唤一声
曹操紧闭双眼,强行吞咽下喉头那股腥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他在心中对自己嘶吼……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眼前重新有了模糊的光影
曹操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无妨』,目光却忍不住再次停留在了那绢帛上……
绢帛上的消息,字字如刀!
魏延假作断粮溃逃,曹彰求胜心切,未能详查,轻率追击,反中埋伏!
曹真救援,也被赵云冲垮!
二人损兵折将不说,还失去了陈留的一部分控制权!
陈留郡内原本尚在观望的地方势力,见此情形,要么倒戈,要么闭门自保,曹军对陈留的控制已然崩塌!
魏延、赵云正趁势攻伐,陈留诸城旦夕可危!
曹真领残兵与曹洪汇合,正在尽力拦阻……
曹彰伤势加重,逃回谯县……
曹操深深吸一口气,感觉满嘴都是腥臭味道
陈留!
那是连接兖州、豫州,屏蔽许县旧地的重要郡国!
一旦陈留有失,不仅意味着东面屏障洞开,更意味着山东勤王的西进通道被拦腰斩断,曹操寄予厚望的『二次联盟』尚未成型,就可能胎死腹中!
而赵云部队的出现,更意味着骠骑军已经初步在河内,冀州稳定下来,开始要将触角深入到兖州腹地!
曹操几乎要将牙咬碎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毫不留情地碾碎他残存的希望
邺城丢了根本,陈留又将不保,汜水关外斐潜虎视眈眈,关内人心离散……
他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缘,仅存的支撑之地,却正在寸寸碎裂
『呵……呵呵……』
曹操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而沙哑的的苦笑
他慢慢将绢帛卷起,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要将其捏碎,却又无力地松开
不能乱,不能乱!
他再次强迫自己冷静
陈留虽危,但曹仁应该已经接到前令,正在收拢荆襄残部并联络山东兵马赶来
现在,必须让他来得更快!
必须抢在陈留彻底陷落、赵云魏延站稳脚跟之前!
曹操提笔,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定了定神,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心力,一字一字地书写……
『子孝吾弟,事急矣!邺城已失,陈留垂危奸贼遣赵、魏深入兖腹,断我东路,其心叵测关内粮秣日匮,人心浮动,不可久持见信之日,速弃颍南琐务,尽起勤王义旅,星夜兼程,直趋汜水!迟则恐关破无日,天子蒙尘,吾曹氏无葬身之地矣!切切!兄手书』
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给曹仁的明确指令——
不要再管那些零散的残兵和不确定的义军是否能完全整合,要以最快的速度,带着所有能带上的人马,赶来汜水关!
这里需要兵力,需要生力军来稳定防线,甚至……
寻求一丝渺茫的翻盘机会
曹操将信写罢,用了印信,交予典韦,『安排人手,八百里加急,不惜一切代价,送至子孝手中!』
『唯!』典韦双手接过,转身离去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曹操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兵卒前来
曹操心脏猛的被揪了一下,咬牙撑着,问道,『何事?!』
兵卒的头几乎都要扎进地板里去,『禀,禀丞相……铄公子,回来了……已进关内……』
曹操顿时皱眉,旋即一喜,『可带来多少兵马?!』
『呃……』兵卒声音细细,几近于无,『禀,禀丞相……并无兵马……只有,只有数骑……』
『哈啊?!』曹操瞪眼,半晌才无奈挥手,『让那逆子滚来见我!』
兵卒忙不迭而去
夜,还很长,而寒意却已浸透了曹操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