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张灿带头，后面出来的人里，又有七个人选择了离开
偌大的天元商城，幸福超算得出来的数据里，最有可能爆发规模感染潮的地方
四千人，仅有八个感染体流到了外界
“每个社区都是这样吗？”
程野收回目光，看向大龙
他不觉得是幸福超算出了问题，大概率是超算内置的数据库过时了
很可能用的还是13年前，上一次噩梦吸虫来袭时的数据
经过理想派的理念灌输，现在的缓冲区已经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到底是好还是坏，这一次的替身海星就是最好的检验
“当然不可能，程大人，上面的大人物既然允许我们讲集体利益，自然也得容得下有人只讲私利”
大龙笑了笑，还准备解释吹嘘一波
八个感染体流到外界，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元社区的荣耀
可话还没说完，先前端坐在台上的三位区老已迈步走了过来
“程检查官，您好”
中间的区老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歉意，“让您在这里看了场笑话，实在是浪费时间了”
“区老客气”
程野起身，两人握了握手
即便隔着两层胶皮手套，仍能感受到区老掌心那被岁月打磨出的粗糙纹理
能在这个混乱的废土时代，从旧代活到新纪，迈过六十岁的门槛
确实不容易，身上肯定背负了很多故事
“大龙刚刚的回答有些欠妥，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哦，什么意思？”
“自噩梦吸虫事件后，缓冲区进入自治时代这五十多万人衍生出三五十种不同理念：有的像我们天元社区能吸引几千人加入，有的却只有几十甚至不到百人但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理念本身并无好坏之分，更难评判集体与个人的高下”
区老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唯有眼下感染潮来袭，所有社区都经受考验，能活下去的，自然才是正确的理念，没有渡过去之前，天元社区现在这套畸形的旧时代理念到底能不能行，还是个未知数呐”
“旧时代理念么？”
程野微微颔首
现下的天元社区，确实有点类似他对岭南地带宗族模式的认知，但又不完全相同
人人身上都担着使命，以集体利益为主，为荣，不讲个人私利
不过就像区老说的，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得有感染潮来验证
“不提以后，眼下，区老应该高兴，我觉得是验证成功了”
程野由衷赞叹道
“要是每个社区都能和天元社区一样，那.”
“检查官大人，这可行不通”
区老急忙摇头，“集体只能在危难时刻发挥作用，论平常发展，我们天元社区连前十都排不进”
话音落下，左右两侧的区老脸色微变，但却没有阻止中间区老继续往下说
“这套模式维持了九年，弊端已经逐渐显现大谈集体的后果，是个人上限被不断压缩，大家都不敢出去冒险，也承担不了冒险就被踢走的后果，说实在的，天元社区很久没出过能进内城的人才了，连成立商队的都寥寥无几，出门拾荒的更是少之又少”
“您看这商城内部，我们已经有四年多没资金修整，大家住着的床铺还是自费购买，有的人床都塌了，也舍不得换一张，用螺丝和贴片在那里强撑着，房间内水路管道破损还得个人出钱修缮，很多人都修不起，就得整座商城的人集资，这缺口是越来越大”
结束了集会，人流逐渐回到了各个商铺打造成的房间内
区老如数家珍，一一指过这些房间，絮絮叨叨说着里头曾经发生的故事
这些从旧时代的传承过来的商场，基建设施可能比住宅楼完善一些
但在使用寿命上，却要明显短于后者一大截
似水管破损，电路烧毁，这种事最近几年发生的越来越频繁
按天元社区的理念，这类修缮本该集体出资，但眼下大家连糊口都难，人人得外出做工换饭吃，哪里还有余钱集资？
“人心，还是得钱撑着，没钱，心散的也快”
“阿灿就是我们社区少有敢去外面打拼的人才，可惜老天不开眼，选谁不好，偏偏选中了他”
区老絮叨，程野静静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实很喜欢听这些“老年人”讲述废土这些年的往事
毕竟地球的记忆正随着生活环境变化飞速褪去，越快融入这片废土，活下去的概率越大
“上次暴雨，我看到是工务署的人在帮忙防洪？”
“是，只靠我们.那晚肯定要淹了一层”
区老怔了怔，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其实工务署的大人这两年已经非常照顾我们了，因为天元社区的恶性事件概率非常小，里面走出来的劳工，干起活来也任劳任怨，从来不会计较报酬高低”
“但随着环境进一步安稳，想要吃肉，还是得往前冲，去其他人碗里抢食.这，要是真这么干，社区就该散了，因为最好下手的人永远是自己身边的熟人”
区老的话，让程野微微怔住
确实，他刚刚只顾着琢磨灾难来临时天元社区的应对表现，却全然没考虑过天元社区平日里的发展顺不顺利
理念的影响，不仅仅体现在这个时候，更会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怪不得区老会说，无好坏之分，也难评高下
不同时期有不同时期的好处，总不能只看某一个阶段的表现
“您来这里是想要？”
“来看看”
程野点头，实话实说，“我就住在这附近，听说天元商场有可能发生感染潮，所以过来看看情况”
“明白了”
区老点点头，“我姓宋，这么多年大家都叫我宋老，真名已经好久没用过了”
“宋老，不必客气，您已经是缓冲区的活化石了”
“哈哈，程检查官真会开玩笑”
被程野夸了句，尽管只能看到他的眼神，宋老也呵呵大笑了起来
能走到今天，能把四千多人团结在一起，是真心，还是伪装
他确实只需要看个眼神，就能看出来七七八八
“既然程检查官住在附近，又愿意来我们这里看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能不能讲？”
“但说无妨”
程野深吸了口气，他其实已经能猜到宋老想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
宋老踉跄着弯下腰，其他两名区老也垂下腰杆
在程野的注视下，他言辞恳切道：“不瞒您说，感染潮来袭，这是天元社区想要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也是证明我们的集体理念成功的关键，只要今晚过后社区还在，模式验证成功，这理念才能继续推行下去，才能吸收新的成员加入”
“程大人，我天元社区虽然没有善战者，个个都是干活的好手，却也能凑出来三百人供您调遣，扫清B-7区即将爆发的威胁，事后，贡献点我们只拿四成，用来修葺商城，剩余六成皆归您所有”
“既然宋老有这份心，为什么社区不自己组织人手呢？”
程野顿了顿，反问了句
宋老明显一怔，随即摇头，目光有些游离，“组织不了，集体难出领头羊，我们得有个人跟着，才能形成战斗力，换做三十多年前，幸福城刚刚创立的时候，老朽倒是能拿得动枪，一人抗住数百感染体也没问题”
“我身边的两位兄弟，也是从感染潮里爬出来的勇士，这才能让四千号人信服，愿意跟着我们为理念而战”
“但今天，我老了，他们俩也老了，阿灿是我选的接班人，但他没能撑到接班的那天”
“嗯”
程野点点头，忽然有种错觉，自己这是在古代招兵买马
怪不得强如刘皇叔，起事时都要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如今这检查官头衔戴在头上，竟也有了几分异曲同工的号召力
只是他在来之前，可没想过天元商城是这番光景，里面的人竟然能在废土中也保持着特殊的理念
“我会看情况，在这之前，你们还是得守好商场才是”
“程检查官放心，外出我们可能比不过其他社区，但说守家.”
区老咧起嘴角，忽的自信起来，“这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缓冲区内不见得有几个社区能强过我们”
“大人，您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就得冲进去了”
见到程野终于从商城里走出，关卡前的警卫松了口气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谁能知道验证完身份，检查站总台竟然发来了消息，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这位程检查官的安全
这怎么办？
好在天元社区平时比较安稳，很多年都没能出过恶性事件
换做个别闹腾的社区，他们早就忍不住想要进去看看情况了
“麻烦你们了”
程野拿出防务通看了眼时间，还差十分钟就是九点半
已经进入了宵禁时间，再有半个小时警卫们也要撤离
“血龙军团入场后，会在每个区域都分派兵力吗？”
“不会”警卫摇头解释，“因为已经分区的缘故，血龙军团的主要作用是防止粘连性感染潮，会优先将兵力投入到那些大规模爆发的地方，防止这些感染体外溢到其他区域，形成连锁反应”
“如果B-7区的感染潮不是特别严重，可能压力比较小，也比较大”
警卫说的有些拧巴，但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不会有大规模的感染潮，也别想着短期内有士兵过来支援
对期待着血龙军团救援的普通居民而言，可能有点失望
但不得不说，很符合程野自己的期望
比起楼道内全是感染体，军团的火力阵线覆盖一整个区域，到处流弹乱飞
感染体只要不多，以他现在的实力，确实不怵
“说到底，还是这种接触性感染源的个体上限就在这，要是能催化出成千上万的腐藤感染体，那才真是绝望”
回去的路上，程野心里忽然泛起些异样的躁动
先前三个月时间，他一门心思扑在检查官考核上，对缓冲区的真实面貌几乎一无所知
只是刻板的觉得，这里的人一遇到感染潮来袭，就会被逼的大乱
可当感染潮真正到来，他得以抽身观察思考时，却猛然惊觉一个事实：
幸福城在每年冬季都会有的感染潮威胁下，撑过了三十多年，若每次都因灾难大乱，又如何能发展到今天？
不仅仅是这里的防卫力量强悍，更因为扎根在这里的人类，同样有着难以想象的韧性，所以才能屹立不倒！
“只是把赚钱的路子打到感染体身上，确实有些被逼无奈了”
以天元商场的体量，翻修一遍少说十数万幸福币，换成购买力更强的贡献点，也得数千上万
程野思忖着，径直拐进东叔的小卖部，推门下到地下室，打算取出那六枚高爆雷
这东西在缓冲区属于绝对违禁品
即便他以检查官身份询问，武器售卖点的人也告诉他，只能在上面同意发放的时候免费领取，不能以任何身份来主动购买
想来是觉得枪支外流的威胁尚可控制，毕竟人人都有枪，威慑力反而分散
高爆雷流出去，万一被哪个蠢货乱丢，造成的危害绝对比感染体还要致命
不过现在他起了点别的想法，要是感染体的威胁可控，未尝不能出去冲杀一波，将B-7区的感染潮苗头从根源掐死
“东叔还给我留下来这么多书？”
打开暗格后，程野忍不住低叹
六枚银色高爆雷旁码着两摞书籍，至少二十多本
他随手翻了翻最上面两册，竟全是手写的感染体应对笔记，每一页下方都署着“寒冬小队”的落款
“谢谢东叔啊”
他朝着往日老头常坐的藤椅方向喊了声，将两摞书抱起，免得这场暴雨又淹了地下室，泡了这些可能载有‘信息度’的书籍
往小区内走，平日里这个点还有半数黑着灯，今夜却灯火通明
伴随着电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如同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在缓缓呼吸
用脚踢上防盗门，将所有书籍放在角落
程野脱下雨衣，摘下头套，瘫坐在床上接连干掉三袋营养浆，才长长喘出一口大气
能准备的，他已经准备齐全了，从装备到武器一个不落
计划中该打探的消息，也已经尽数掌握，还有意外惊喜
对于一个小小的见习检查官而言，能在感染潮来袭前做出这么多的准备，已经殊为不易
他隐隐有所感悟，经过宋老口中的那位大人物..不对，更准确地说，在被理想派刻意放飞缓冲区规则限制后
检查官的身份带来的不仅是特权，铁饭碗以及诸多隐性好处，随之而来的也有责任、义务
对于混子而言，这些责任和义务是沉重负担
但若落在初心派或立志改变现状的人肩上，却成了向上的跳板
只要做好准备，抓准时机纵身一跃，便能借此弹向高处，瞬间攫取超乎想象的话语权，并不用刻板的守在一个圈子里，勾心斗角站队博取利益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该是耐心等待感染潮降临了
程野望向窗外，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在他瞳孔里映出细碎的银芒
雨，下得更急了！